“这不是船齿轮的咬合声。这是骨肉被经脉咀嚼的哀嚎。”

深渊般的底舱入口彻底敞开,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防腐香料的刺鼻气息,像一团湿透的棉花狠狠糊在人脸上。

陆长庚刚站稳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,死死抱住旁边的一块焦岩凸起。黎晚吟指尖发白,把那张彻底报废的海图揉成一团,硬生生塞进靴筒里,反手搀紧了身旁摇摇欲坠的晏流萤。

短暂的死寂中,门框上挂着的黑色黏膜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挑开。

吧嗒。吧嗒。

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弓着背走了出来。他没穿鞋,脚底板覆着一层类似鸭蹼的灰白死皮,踩在黏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湿响。老头手里提着一盏不亮的人皮灯笼,头顶稀疏的毛发像水草一样贴在头皮上。

“千面号,不渡死鬼,不渡穷鬼。”老头开了口,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锈铁,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四人身上慢吞吞地刮过,“几位,活骨头称两,船资怎么付?”

裘厄,这艘黑船的船长,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。

李长生拖着沉重的黑棺上前了一步。他左眼结痂的血块崩开一丝极细的缝,里面渗出的黑血顺着脸颊往下爬,颅骨深处濒危的算力警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神经上反复拉扯。痛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劈成两半。

但他没有接话,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冰冷,死寂。

他缓缓抬起右手,大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轻捻动。

“滴。”

一滴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水珠,从他指腹间挤了出来。

没有任何杂质,也没有折射出周围那种污浊的死光。在这充斥着尸臭与致命污染的冥河水域里,这滴被彻底剥离了致死逻辑的纯净本源,就像是落进烂泥塘里的一块无瑕白玉。

水滴出现的瞬间,裘厄浑浊的眼瞳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那双覆着死皮的脚趾不自觉地抠紧了地面的肉膜,连带着呼吸都停顿了半拍。

那是纯货。在归墟底层,这点东西足够让一个半只脚踏进异化的修士,硬生生把命从深渊里拔出来。

裘厄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恶臭的空气,把那份几乎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的贪婪强行压了下去。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,露出一丝伪善的笑意。

“纯货……倒是稀罕。不过就这点分量,只能买底层毒舱的四个站位。”

李长生没有讨价还价,屈指一弹。

那滴纯水划过半空,精准地没入裘厄手里的人皮灯笼中。原本灰暗的灯笼瞬间燃起一团幽绿色的光,将裘厄那张干瘪的脸庞照得阴森可怖。

“带路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干涩急促,不带任何废话。

铁栅门轰然开启。

裘厄领着四人跨过门槛,随后身影一晃,便如同融化的蜡水一般,诡异地渗入了通道旁侧的厚重肉壁缝隙中,消失不见。

仅隔着两层舱壁的主控室内。

十几根粗壮的暗红血管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,托举着一面由深海妖目剥离炼制而成的活体水镜。

裘厄站在镜前,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那盏亮起绿光的灯笼。水镜表面如同沸腾的水泡般翻滚了一下,清晰地倒映出李长生拖着黑棺走向底舱的背影。

裘厄眯起眼睛,视线死死锁在李长生那只不断渗血的左眼,以及他步伐中极力掩饰的虚弱上。

“能拿出纯水付账,要么是手眼通天,要么是穷途末路只能刮骨拔毛。看他这副连灵力都快漏光的死样子,显然是后者。”裘厄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出残忍的弧度,“进了千面号的胃袋,也就是块油水大点的耗材。”

他伸出手,一把扯住镜子旁一根连接着底舱阵眼的红色神经缆线,猛地向下一拽。

“把底舱的阀门开到三档。先榨一榨,看看这只肥羊肚子里,还藏着什么硬骨头。”

“砰——”

底舱沉重的铁门像落下的断头台,在身后重重锁死。

舱内没有光,只能借着舱壁上那些像血管一样明灭闪烁的血色阵纹,勉强视物。空气粘稠得像某种生物的胃液,屎尿味、腐肉发酵的酸臭,混杂着劣质金创药的苦涩,犹如实质般堵死人的鼻腔。

三十几个骨瘦如柴的偷渡客,像一堆长霉的木柴,横七竖八地挤在狭窄的过道和角落里。没有人交谈,只有此起彼伏、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声。

黎晚吟脸色发紧,紧紧护着晏流萤往里走。

旁边,一个刚被赶进来的落单偷渡客似乎受了重伤,双腿打着摆子。他实在撑不住了,靠着舱壁缓缓往下滑,背脊最终贴在了墙面一块微微鼓起的肉膜上。

“噗嗤!”

一声极其沉闷的穿刺声。

那偷渡客连救命都没来得及喊,肉壁上的血色阵纹瞬间暴起。十几根小臂粗细、布满倒刺的暗红血管,直接穿透了他的后颈、脊椎和腰眼。

抽吸声像水蛭在吸泥浆。

剧烈的抽搐只维持了两息。那偷渡客全身的血液和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只听“咔嚓”几声脆响,干瘪的皮囊包裹着碎裂的骨头,“吧嗒”一声滑落在地,摔成了几截残骸。

倒刺缓缓缩回肉壁,只在墙面上留下一滩发黑的血印。

在这不到三息的时间里,黑船吃人的残酷逻辑,直接用物理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。周围的偷渡客眼皮都没抬一下,依旧木然地盯着自己的脚尖,甚至有人偷偷伸脚,将溅过来的血肉碎渣蹭到自己鞋底。

晏流萤的状态很糟。

胸口那层抵御尸臭的毒壳布满细密的裂纹,她的呼吸越来越浅,甚至连站立都得靠黎晚吟半拉半拽。

不能靠近墙壁,那是活体绞肉机。

黎晚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底舱里刮过,最终盯上了正中间一块稍微隆起、铺着几块残破木板的空地。那里远离舱壁,是难得的干燥地带。

木板上盘腿坐着四个满脸横肉的恶徒。为首的一个光头,腰间挂着一把沾满黑色血垢的锯齿钩刀。

黎晚吟松开晏流萤,大步走过去。她没有任何铺垫,左手猛地扯开自己肩膀上的衣襟。

那是一块被异化珊瑚咬出、已经严重化脓的暗红伤疤。

她右手食指直接抠进化脓的皮肉里,硬生生撕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。

腥臭的黑血涌出,伴随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腐蚀波段,周围空气里的水分瞬间发出“嘶嘶”的汽化声。

“让个位置。否则这毒血炸开,大家一起烂穿肺管子。”黎晚吟盯着光头,声音狠厉。这是她作为拾荒首领最习惯的搏命方式。

光头连刀柄都没碰。

他停下手里剔牙的动作,歪着脑袋,像看死人一样打量着黎晚吟。随后,他从鼻腔里喷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嗤笑。

“烂?在这船底,谁不是在等死?”光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,眼神毫不掩饰地扫过晏流萤背后的行囊,“阵法只要稍微暴动一下,那墙上的管子就能把你们扎成筛子。拾荒的野狗,到了千面号也得盘着,你的毒,留着自己喝吧。”

周围另外三个恶徒也咧开了嘴,手掌不动声色地按在了生锈的兵器上。

黎晚吟的牙关咬得嘎嘣响。

在这片只认榨取与暴力的底舱生态里,威胁恐吓毫无意义。强行开战,只会瞬间成为四周阵法的养料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伤口的黑血强行封住,阴沉着脸退了回去,只能带着晏流萤缩进最边缘一处湿滑、布满黏液的死角。

十几步外,李长生将黑棺重重顿在黏液上,靠着棺木盘腿坐下。

他微微低垂着头,左眼的血痂依然狰狞,整个人仿佛已经脱力。

然而,就在黎晚吟撕开伤口的那一瞬,他右眼深处极快地闪过两排细碎的乱码。他不仅没有出声制止黎晚吟的鲁莽,反而借助这短暂的冲突,不动声色地将那段溢出的“腐蚀波段”底层逻辑记录了下来。

这是绝佳的物理伪装素材,足以帮他在接下来骗过活体扫描探针。

角落里稍微安定了不到半炷香。

突然,头顶那层厚重的肉膜发出一连串沉闷的“咕噜”声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剧烈吞咽。

舱壁上那些原本三息一闪的血色阵纹,骤然提速,变成了一息两闪。一股带着极度腐败气味的淡灰色毒气,顺着底舱地板的缝隙,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。

裘厄在主控室拉下的高压试探,到了。

气压瞬间变得极其沉重。

晏流萤原本靠在黑棺上闭目强忍。当那丝灰色毒气刚刚拂过她的脚踝,她那“香火试纸”般的体质立刻爆发出了最暴烈的排异反应。

“呃——”

晏流萤猛地弓起脊背,双手死死抠住胸口的布料。她裸露在外的双臂上,那些黑色的斑纹像沸腾的铁水一样剧烈翻滚、扭曲,指甲直接在黑棺的木板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。

底舱的昏暗中,舱壁上那一片片像活体胃壁一样的血肉纹路,似乎嗅到了剧烈波动的生机,已经悄悄将暗红色的触须,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角落。